川南的春風不急不緩。油菜花開得熱烈,花浪層層疊疊,從江邊一直滾到宜賓“中國李莊”的黛瓦粉墻跟前,像是要把整個春天都推入這座千年古鎮(zhèn)的懷中。 大年初二,月亮田。穿過中國營造學社舊址,一片花海掩映的院落,梁思成的塑像靜靜佇立。他面容清瘦,眼神清澈,望向遠方——那個方向,有他畢生尋訪過的無數(shù)古建。身后的“棟·梁——梁思成林徽因?qū)W術文獻展”正在展出,而這里,正是《中國建筑史》這部開山扛鼎之作的誕生地。 我曾是個懵懂的趕路人。 那些年行走山河,與無數(shù)古建不期而遇:飛檐翹角的古寺藏在深山,榫卯咬合的木塔立在邊陲,青磚黛瓦的宅院散落鄉(xiāng)野。每次駐足,我都被一種無言的震撼包裹,卻始終參不透那些木石磚瓦間的風骨和過往。也曾隨手買下《中國建筑史》,終在浮躁流年里束之高閣?“梁思成”三個字,不知從何時起,已化作旅途里如影隨形的光,指引著每一次與古建的相逢。 是他,用腳步丈量,荒煙蔓草間那些被遺忘的千年古建;以紙筆為炬,描摹那些無人問津的木構(gòu)磚石,解開中國建筑的密碼,讓后來者得以窺見時光深處的匠心與智慧。于我這樣懵懂的過客而言,他便是播火者,是引路人,讓那些沉默的建筑,有了可被讀懂的溫度與靈魂,有了可被觸摸的親近。 于是,當我在應縣木塔下仰望,在大同的古建里穿行,在李莊的老屋前駐足時,便有一束光穿透心底的茫然。仿佛有個聲音在輕聲細語:你看,這就是中國建筑,就是這個樣子。 這聲音,這束光,一路隨行。 而在李莊,我找到了這束光的源頭。 就是在李莊。1940年至1946年,山河破碎,烽火連天。梁思成與林徽因在簡陋的農(nóng)舍里,于貧病交加中伏案筆耕。梁思成的脊椎病發(fā)作,只能戴著鐵背心坐直,用一只瓷瓶墊在腰后寫作;林徽因的肺病日趨嚴重,臥病在床仍在翻閱資料。“我們在菜油燈下做孩子的布鞋,買便宜粗食,過著父輩十幾歲的生活,卻做著現(xiàn)代的工作。”就在這樣的境地里,他們寫就了《中國建筑史》,撐起了一個民族的文化脊梁。 梁思成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:“我的祖國正在災難中,我不能離開她。假如我必須死在刺刀或炸彈下,我也要死在祖國的土地上。” 這是一種看不見的脊梁。不扛槍,不打仗,卻撐起了整個民族的精神天空。 展廳的前言寫于2025年:“謹以此展覽獻給121年前誕生的林徽因和當年4歲的梁思成。還有,他們那兩雙充滿好奇的尋找的眼睛。” 梁思成在李莊留下的,不只是一部建筑史。絕境中堅守初心,黑暗里仰望星空,苦難中深耕學術,風雨中守護文化——那些執(zhí)著而堅韌的身影,早已融進這片土地的肌理,成為比任何建筑都更高聳的存在。 風從田野吹過,油菜花一年又一年地開。 86年后,我站在李莊的新春煙火里。先生的目光依舊清澈,那束穿越歲月的光,依舊滾燙。它從風雨如晦的歲月照來,照過人世滄桑、生老病死,照進今朝的喧囂繁華,照在我身上,映在我眼底。 “才下眉頭,卻上心頭。” 新春李莊,人聲鼎沸,煙火繚繞。熱鬧之下,“文化脊梁”四字重若千鈞。這座千年古鎮(zhèn),不只有過年的喧鬧,更是不能忘卻的——中國人的精神原鄉(xiāng)。 那些在苦難中燃起燈火的人,那些在絕境中守護文脈的人,他們的目光從未遠去。在李莊,在每一個讀懂中國建筑的人心里,他們依舊清瘦,依舊清澈,依舊望向遠方。 ( 編輯:tln ) |
中國李莊:才下眉頭,卻上心頭
□柴錦玉
來源: 發(fā)布日期:2026-02-24 打印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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